《穷神赋》全文(注音)及释义
穷神赋 石千寻夫(fú) 玄穹 (xuán qióng) 垂象,品物 (pǐn wù) 流形。富润屋兮德润身,贫栖影兮道栖形。有神司厄,厥(jué) 名曰“穷”。非魁魅魍魉 (kuí mèi wǎng liǎng) 之属,乃炎凉世态之精。其来无迹,去亦无形。附寒门而益固,窥朱户而潜惊。今作斯赋,聊述其情。观其形容:衣若悬鹑(xuán chún),百结千疮。履蹑(niè) 败絮,踵决 (zhǒng jué) 露霜。颜如枯木,鬓染尘黄。目含萧索,气吐苍凉。行则踽踽 (jǔ jǔ) 于陋巷,止则茕茕 (qióng qióng) 乎颓墙。伴囊空之羞涩,共甑(zèng) 冷之彷徨。朝无升斗之粟,暮乏隔宿之粮。灶冷积尘,鼠啮 (niè) 空梁。蓬牖 (péng yǒu) 绳枢 (shéng shū),四壁徒张。风入室而呜咽,月窥檐而惨怆。此穷神栖止之状,令人望之断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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溯其踪迹:非关命蹇 (jiǎn),岂尽才庸?或起于奢靡之渐,或生于怠惰之丛。或困于天灾之骤降,或厄于人祸之横攻。亦有高洁如颜子 (Yán zǐ),箪 (dān) 瓢自乐;孤贞若原宪 (Yuán Xiàn),桑枢 (sāng shū) 犹雄。然神之盘踞,岂择贤愚?但逢运舛 (chuǎn),便入庭除。朱门或倾于侈泰 (chǐ tài),白屋常迫于征输。铜山倏忽而崩,金谷俄顷而芜(wú)。彼富且贵者,神亦偶戏其侧;况贫且贱乎,焉能避其荼毒(tú dú)?是其播弄炎凉,颠倒穷通,实造化之难测,亦人事之未工。
于是世人厌之,思有以驱:或焚楮镪 (chǔ qiǎng) 于中夜,冀通幽冥;或祷福星于高坛,望转鸿钧 (hóng jūn)。或效韩公之《送穷》,陈设俎豆 (zǔ dòu);或拟扬子之《逐贫》,慷慨檄文(xí wén)。然神莞尔(wǎn ěr) 而哂(shěn) 曰:“咄(duō)!尔曹何愚?吾岂厉鬼,可焚可禳(ráng)?亦非邪祟,能驱能藏?吾实尔心镜,照尔行藏 (xíng cáng);吾乃尔命符,应尔否臧(pǐ zāng)!尔耽膏粱(gāo liáng),溺酒浆,掷千金如粪壤,视锱铢(zī zhū) 若寻常,则吾至矣,如影随形,岂禳可禳?尔惰四肢,荒田桑,慕浮华而忘本,务机巧而疏荒,则吾驻矣,如疽 (jū) 附骨,岂送能亡?至若天行有常,旱涝难防;世路多歧,风波自戕 (qiāng)。此非吾召,乃运之常。尔不修其德,不勤其力,不省其身,不恤其匮,徒怨吾之不去,岂非倒置乎本末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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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讫 (qì) 神隐,四顾茫茫。唯余清风入户,明月盈窗。恍然有悟:富者非神之厚,贫者岂神之殃?守心灯于暗室,虽陋巷何妨?慕豹胎而丧志,即金穴亦亡。颜渊 (Yán Yuān) 之乐,在德不在箪;子云 (Zǐ Yún) 之玄,守道岂忧墙?神之去留,岂在祝祷?实系乎寸心之俭奢,行止之端方。乱曰:穷神非神,实心之魔。奢欲蔽智,惰习沉疴 (kē)。富而忘俭,其败也遒 (qiú);贫而守道,其馨亦多。金埒(jīn liè) 连云,焉知不散?藜藿(lí huò) 充肠,自得天和。君子固穷,志不可夺。神兮神兮,奈我德何?守拙安贫,乐乎天命。岁寒松筠 (sōng yún),乃见其贞! 详细注释:1. 夫 (fú):文言发语词,无实义。2. 玄穹 (xuán qióng): 深远的天空,苍穹。3. 品物 (pǐn wù): 万物。4. 流形: 赋予形体,指万物受天地之气而化生各具形态。5. 厥 (jué): 其,那个。6. 魁魅魍魉 (kuí mèi wǎng liǎng): 传说中的各种精怪鬼物。7. 悬鹑 (xuán chún): 形容衣服破烂不堪,如同悬挂着的鹌鹑羽毛(鹌鹑尾秃,羽毛杂乱)。典出《荀子·大略》:“子夏贫,衣若悬鹑。”8. 蹑 (niè): 踩,踏。这里指穿着。9. 踵决 (zhǒng jué): 鞋后跟破裂,露出脚跟。形容极其贫困。典出《庄子·让王》:“捉衿而肘见,纳履而踵决。”10. 踽踽 (jǔ jǔ): 孤独行走的样子。11. 茕茕 (qióng qióng):孤独无依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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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. 甑 (zèng): 古代蒸饭用的瓦器。甑冷:锅灶冰冷,形容断炊。13. 啮 (niè): 咬。14. 蓬牖 (péng yǒu):用蓬草编成的窗户。15. 绳枢 (shéng shū):用绳子系门板充当门轴。形容房屋极其简陋破败。牖、枢:代指门窗。16. 蹇 (jiǎn):困苦,不顺利。17. 颜子 (Yán zǐ): 指颜回(颜渊),孔子最得意的弟子,安贫乐道。典出《论语·雍也》:“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。”18. 箪 (dān):古代盛饭用的圆形竹器。19. 原宪 (Yuán Xiàn): 孔子弟子,生活贫困而守节。典出《庄子·让王》、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。20. 桑枢 (sāng shū):桑木做的门轴。形容居室极其简陋。21. 舛 (chuǎn): 违背,不顺。22. 侈泰 (chǐ tài): 奢侈放纵。23. 芜 (wú): 荒芜。金谷芜:指西晋石崇奢华的金谷园最终荒芜败落。24. 荼毒 (tú dú): 荼是一种苦菜,毒指毒虫毒蛇之类,比喻毒害、残害。25. 楮镪 (chǔ qiǎng): 楮,树名,皮可造纸。镪,钱串。楮镪:指纸钱(冥币)。26. 鸿钧 (hóng jūn): 鸿,大;钧,制陶器的转轮。比喻大自然、造物主或转机。27. 俎豆 (zǔ dòu):俎和豆,古代祭祀、宴飨时盛食物用的两种礼器。代指祭祀。28. 檄文 (xí wén): 古代用于晓谕、征召、声讨等的文书。此处指扬雄的《逐贫赋》。29. 莞尔 (wǎn ěr):微笑的样子。30. 哂 (shěn): 讥笑,微笑。31. 咄 (duō): 呵斥声。32. 禳 (ráng): 向鬼神祈祷消除灾祸。33. 行藏 (xíng cáng):出处或行止。语出《论语·述而》:“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。”34. 否臧 (pǐ zāng): 否,坏;臧,好。指善恶、得失、吉凶。语出《易经》。35. 膏粱 (gāo liáng):肥肉和细粮,泛指精美的食物。36. 粪壤:粪土。37. 锱铢 (zī zhū): 锱和铢都是古代很小的重量单位(六铢等于一锱,四锱等于一两)。比喻极其微小的数量或钱财。38. 疽 (jū):毒疮。39. 戕 (qiāng)杀害,伤害。40. 言讫 (qì):说完。41. 豹胎:豹的胎盘,古代传说中的珍馐美味。代指极度的奢侈享受。42. 颜渊 (Yán Yuān): 即颜回。43. 子云 (Zǐ Yún): 扬雄(字子云),西汉辞赋家、哲学家。作有《逐贫赋》。此处“玄”指其精深的思想(如《太玄经》)。44. 沉疴 (kē):久治不愈的重病。45. 遒 (qiú): 迫近,强劲。此处指败亡很快、很彻底。46. 金埒 (jīn liè):埒,矮墙。用钱币堆成的矮墙,形容极其富有。典出《世说新语·汰侈》。47. 藜藿 (lí huò):藜,灰菜;藿,豆叶。泛指粗劣的饭菜。48. 松筠 (sōng yún): 松树和竹子。因其经冬不凋,常用来比喻节操坚贞。筠,竹子的青皮,也指竹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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核心思想注释: 穷神: 非指迷信中的具体神灵,而是象征导致贫困的种种因素(奢靡、怠惰、天灾、人祸)以及世态炎凉、命运无常的抽象力量。赋文将其拟人化以方便论述。 “吾实尔心镜...应尔否臧”:点明主旨——贫穷的根本原因在于人自身的行为(奢靡、懒惰)和品德(不修德、不勤力、不节俭、不反思)。穷神是人心缺陷和错误行为的映射与结果。 “君子固穷”: 语出《论语·卫灵公》。指君子在困厄中能坚守节操和志向。 “守拙安贫”: 保持朴拙的本性,安于清贫的生活(但非鼓励懒惰,而是强调在物质匮乏时保持精神的高洁与自足)。 “岁寒松筠”:语出《论语·子罕》:“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。”比喻在严峻考验下才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格。筠代指竹。 此赋借描绘“穷神”形象与世人对其的徒劳驱赶,深刻揭示了贫困的复杂成因(主客观皆有),并最终将矛头指向人自身的欲望膨胀(奢靡)、行为懈怠(懒惰)和道德缺失(不修德、不勤力),强调了修身立德、勤俭持家、安贫乐道对于抵御“穷神”的根本作用。其警示意义超越时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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